数字艺术与国宝文物对话:“神游”湖南博物院是怎样的体验?

作为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之一,改建后的湖南博物院似乎从来不缺少游客。博物馆内永远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从各地慕名而来的观众对湖南博物院的热情,就如同长沙的高温一样火爆。每天 15000人的名额提前一周就已被预约完毕。如适逢周末的早晨,博物院尚未开门,等待的人群早已向南排过烈士公园西门。因为这里藏有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商周青铜器、楚文物等举世闻名的珍贵文物。

从 6月30日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展览在湖南博物院一楼特展一厅亮相。来自全球30位艺术家用32件当代艺术作品,为观众展示了一个古今对话、充满互动的人文场域,其中 5组艺术家首次用数字艺术的方式与湖南博物院馆藏的5件国宝级文物对话,带领观众展开一场面向数字艺术和古代文明的双向奔赴,进行一次穿越历史时空的奇妙“神游”。

这场名为“神游——历史时空中的数字艺术”的展览由湖南博物院党委书记、院长段晓明,瑞士伯尔尼大学艾米·海勒,中央美术学院博士张小涛策划,是湖南省首次国际数字艺术领域的顶级展览。

走进“神游”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姚燕安和樊丽娜的作品《多足行鼎》。姚燕安和樊丽娜是来自北京交通大学的几何机器人实验室团队。姚燕安是中国最重要的几何机器人专家。他们用了湖南博物院藏的商晚期的“大禾人面纹方鼎”与机器人进行融合。从某种程度上说,“大禾人面纹方鼎”与“几何机器人”的创作者都是当时的科学家。“鼎”是用于祭祀功能的重器,而今天“鼎”与机器人的碰撞,产生了新的观念和语言,此刻“行走”是思想也是前沿的技术实验,更是一种生命的延展。

张沐辰的参展作品《数字猪尊》与湘博的国宝级藏品“商代豕形猪尊”展开多媒体互动对话。艺术家把“猪尊”转换成一个巨大透明的充气模型,祭祀和神话的功能被解构,反而变成了一个可视化的三维模型。空中透明的飞鸟与视频结合,构成了一个真与假的荒诞剧场,一个处于历史和高科技之间的景观。

张小涛和张无量的《神鸟》多媒体数字艺术项目灵感来源于长沙出土的马王堆帛画。帛画里有“黄泉、人间、天堂”三界,是先民们朴素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也是关于生与死的信仰、成仙、成道的神话体系。在艺术家看来,汉代的神仙谱系其实就是古人的“元宇宙”。张小涛用张无量所做的《未来》册页中虚构的神兽符号来与马王堆帛画中的神鸟、龙、蛇、马、兔等神话符号来进行深度的对话,是对伟大的汉代文明表达一种敬意和对历史的当代转化。

梁绍基是一位隐居在浙江天台山,养了三十几年的蚕,用蚕与丝创作的当代艺术家。此次他用《平行隧道》与《8字谜》两件作品来对话汉代的《素纱单衣》。素纱单衣的材质成为梁绍基对线字谜》是揭示了蚕吐丝的轨迹路线,《平行隧道》则用蚕丝构建了一个通往历史与未来的空间。梁绍基在全球化数字时代用生命经验和艺术创作去重新讨论汉代先民们的智慧与生命哲学,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生命的真谛。

顾静和夏炎是一对来自贵阳的艺术伉俪,他们对话的国宝是“印花敷彩纱丝绵袍”。他们的作品多媒体艺术装置《无极花》,以数字艺术和机械装置两个部分组成。顾静用水墨淡彩来描绘出汉代印花图案,然后把这些图案放置于一个由夏炎设计的机械装置中。唯美的花朵传递出汉代女性服饰之美,宛如佛塔的机械结构,更增加了美的纯粹与崇高。

旅居巴黎和北京的湘籍艺术家周雯静与国宝“素纱单衣”展开对话。马王堆辛追墓出土两件素纱单衣,一件直裾49g,一件曲裾48g,证明了汉朝震惊世界的丝织技术。她此次的作品以数字艺术和装置作品结合的方式呈现,用蝉的翅膀来拼贴出一件“禅衣”。无论是烟雾还是丝绸,都提示了一种生命的超越状态,真正呈现了“轻若云雾,薄如蝉翼。”

本次展览除了以湘博5件国宝为对象进行的数字艺术创作之外,也包括对中国美术史和西方美术史上重要作品的数字转译。展览涵盖了卡塞尔文献展、威尼斯双年展、奥地利林兹艺术节等全球最重要展览的参展作品。

中国台湾著名的新媒体艺术家林俊廷本次展出的数字艺术作品是《响》。它用数字艺术生动再现了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中“高华雄奇,百代标程”的气度。作品邀请每个观者对山呼唤,在自己与回声中构筑一个空谷人语、光影返照的刹那与声景。

邓国源的《诺亚花园-2》打破了传统的藩篱,回归生命本源,带我们体验移步换景、曲径通幽的东方意蕴。从中消融真实世界和虚幻世界的边界,探讨现实中人与自然、社会及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同时虚拟了一个和谐、纯净、圣洁的精神花园。

张燕妮的作品《死事如生羽化升仙》选用了西汉南越王墓中的玉璧造型作为作品的中心,用青玉原石材料悬挂,利用激光灯柱向上构成的锥形光束将带有灵气的玉石送向天体。作品提炼了抽象的视觉图像和象征性的物质材料来表达汉人羽化成仙的思想。

汤柏华在敦煌绘制完成2000块泥板,讲了7分钟大唐玄奘西行的故事,完成了动画作品《莫高霞光》。艺术家把自己想象成古代工匠中的一员,以苦行僧的方式来完成一部完全手绘在泥板上的二维动画,这是对伟大敦煌的致敬。在高度数字化、全球化的今天,艺术家站在古代佛教遗址与当代文明之间,回溯传统,在传统中发现未来。

嘎德是来自西藏的艺术家,他的参展作品是《冰佛》。他取河的水,将其冻成冰,并雕凿成一尊释迦牟尼佛像。并让这尊冰佛自然融化,重新还原成水。背景则是佛像的数字化照片,从佛教的观念来讲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一切都是虚妄,艺术家在佛法的智慧里去阐释生命、时间、空间的生长与消失。

邵译农的作品一直关注东方思想和当代精神的融合。他此次参展展览的作品是《心魔-心佛》,图像取自山西应县木塔的佛塔建筑剖面图。艺术家采取了朴素的方式,反而营造出一个强大的精神空间。他说:“心灵的修行在佛教生活中一直就是中心,以欲望的“空无”达成心身的宁静。塔在我的心中不仅仅是一个佛教的建筑,更是这个民族人性、精神圆满的象征。”此刻塔不仅是一个宗教符号和信仰的道场,也是一个指向未来虚空的能量场。

解丁泉的参展作品名为《皮肤》,这件作品关于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去年鄱阳湖大旱,湖水面积缩减创下了历史之最。艺术家在鄱阳湖拍摄取材了干旱面积的一千万分之一的面积,烧成了700余块大小不规则的陶瓷。自然与生态环境的变化成为了世界性的问题,艺术家以此来唤醒我们对极端自然环境的关注。

王苡沫的《沉默物椅》以五代时期画家周文矩的《重屏会棋图》为蓝本,将出现的人物都替换成椅子,以两种剧场的方式交错时空。艺术家抽离了画中人物,用解构的方法来重新阐释五代的名画…..

吴洋的《我们在这里…》借用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作为图像来源,呈现人与人之间无法流动和交流的隔离状态。画作共分为五个部分,分别是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展示了在夜宴中人们的逐渐迷失与寂寥。艺术家以欢聚和空寂交织的画面来揭示一种处在全球性的公共卫生事件中个人的无力和迷茫,生命的本质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本次展览中有12位艺术家从外国美术史的浩瀚星空中,去寻找一个跨时空、跨文化、跨媒介的超级融合。作为韩国最杰出新媒体艺术家之一,李二男参展作品《庆在与塞尚》,通过数字技术将朝鲜王朝后期代表性山水画家庆在贞善的山水画和被称为现代绘画之父的保罗·塞尚的圣维克托尔山重叠起来的作品,他试图通过数字的力量,把这些物体间的差距合为一体,来表达这种共存。

金昌烈的参展作品《人工智能和曼陀罗》从曼陀罗的图像和符号入手,试图表达曼陀罗的世界,并用人工智能进行转译。人工智能已经学习了唐代图像、韩国传统图像和曼陀罗的图像,并创造出新的图像。视频从一种繁复的角度来展示一个多维空间。

韩国新锐数字艺术家韩镐,其参展作品《永恒之光-开始》象征了宇宙的创造和消亡,以及人类诞生的重要里程碑。宇宙星辰四散而聚,在时空中形成了昼夜,从不存在到存在,光是一切的开始。

韩国新媒体艺术家李暾迓,参展作品《超越首尔·光明未来》表现了在时间和空间的模糊界限之外,一个现实和虚拟混合的世界已经到来。面对汹涌的科技浪潮,李暾迓选择从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出发,去寻找一条科技与艺术、历史融合的全新道路。

法国当代艺术家托尼·布朗参展的作品是NEBULA/Two birds in a Tree,在作品中,微观与宏观、细胞与病毒、身体与自然世界神奇地融合在一起,是如此的魔幻而真实。微观的自然世界细胞可以对应宇宙银河,细胞就是世界的最基本单位,艺术家似乎天然就有一种去发现世界秘密的直觉。

美国数字艺术家Liliana Conlisk Gallegos,在自己的模拟绘画和素描作品中进行探索,并对描绘墨西哥土著的壁画进行了数字化转换,再从前哥伦布时期原住民书籍中提取象形文字摘录。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对多元文化的身份诉求,呈现出多元文化的混杂与魔幻现实的交织。

英国新媒体艺术家比吉特·荷塞娅的参展作品《行走周期》是用粉笔和灰烬制作的脚印的电脑动画,背景音乐由Charis Coke录制。这部影片使用身体作为标记工具,是对人体和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上充满活力的物质之间相互联系的新唯物主义探索。在一个持续的循环中重复,该作品成为一个永不停息的步行冥想。此刻脚印成为了一个寓言,一个关于此次展览的视觉隐喻……

缪晓春是中国最具有代表性的数字艺术家之一。他参展的作品《新立方主义投影》,可以视为艺术家对一百年前立体主义的致敬,更是艺术家对虚拟现实和多维度空间的迷恋。在一个多维度的时空中如何去生成新的观念与语言,这是艺术家所思考的。

就读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的韩娅娟博士一直关注女性与虚拟空间的复杂关系。《这不是一个游戏:创意栖息地》是一件VR游戏艺术作品,参与者以第一人称视角沉浸于一个粉色赛博从林。在这个世界中,散落着各种对人类艺术史产生重要影响的工具。她建构了一个历史与游戏共存的虚拟时空,工具与玩具,放纵与操纵,控制与驯化,成为了孪生兄弟般的关系。

新锐互动媒体艺术家吕连涛的参展作品是《倒流-时间的缝》,两块简洁的方形石材被中间的水珠隔开,水珠为悬浮上升状态。两块方形石材类似“方鼎”——代表天与地,而“虚”的水珠倒流象征着时间。他的作品有一种哲学化的悖论思考,从观念语言的角度去展开隐秘的讨论。

牛艳寒与吴倩悦的参展作品《一个惶恐不安的时刻》提示了在信息时代我们被人工智能与机器所包围的现状,这种惶恐是由技术发展带来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反应。观众更多的会对这种互动产生不信任,并且带着这份恐慌通过这个“安全通道”。恐慌感并不是来自于客观的虚拟世界,而是来自于沉溺于信息时代背后的“我们”。

策展人张小涛博士认为,“神游-历史时空中的数字艺术”是对人工智能时代的回应。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让我们对今天数字科技与人类、社会、历史的关系产生思考。我们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文化和传统,反思人工智能的道德伦理和技术边界,回到社会的现场,充满人的温度,而不只是沉浸在虚拟冷漠的数字化游戏中。

湖南博物院党委书记、院长段晓明在接受采访时说到:“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我们是比较熟知的,最为关键和重要的是当代人如何认知,如何对传统文化进行转译的对话,这正是举办‘神游’展览的初衷。在一家以人文历史为主的博物馆里进行一场古今对话,是一种实验。但我们坚信数字技术一定会和展览结合得越来越紧,文化和技术的叠加将是博物馆的未来。”

本次展览是当代数字科技文明向伟大的传统文脉的致敬,是一场跨时空的博弈与会面。在历史与虚拟现实交织的多维度时空中,古典文明如何在数字艺术的浪潮中涅槃重生,从艺术史长河中去寻找关于未来数字艺术的基因密码。

正如参展艺术家梁绍基先生在开幕式上所说:“湖南博物院隐藏了巨大的历史的话语和潜力,正是激发我们做此展览的根本动力。我们在拥抱未来的时候,更需要用当代数字语言激活传统,保持我们旺盛的人文热情,才能走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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